撰文：孟岩
感恩节前夕，亚洲最大的数字资产教育机构 Uweb 组织了一个纽约游学团，我有幸被邀请参加，收获巨大。纽约无疑是全球资本主义的中心，也是全球金融的中心，现在正在成为加密经济的中心，所以尽管短短一周的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也仍然意犹未尽。这次纽约之行处于多个时间节点上，首先是美国历史上最长时间的政府停摆刚刚结束，同时 AI 行业的市值遭到广泛的泡沫化质疑而出现阶段性的回调，在纽约期间又正好发生了加密资产市场一次 10% 以上的夜间闪崩，因此在华尔街这个金钱和信息的交汇点上，我们高密度地接触了大量的信息。本来可以写的东西很多，但现在国内对数字资产的政策进一步收紧，而这个公众号的主要读者在国内，所以一些渲染性的细节内容就略去，只讲观点总结。观点虽然由我总结，但来自各方的专家和师友，本来都应该具名提及和感谢，但是有鉴于目前中文网络舆情的敏感性，有些名字也只能略去，以免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请各位体谅。
我一共总结了九个观点，分上下两篇发表。
1. 美国经济处于刺激增长和遏制通胀的两难之中
美国现阶段对于加密经济的态度是首先使之「美国化」，因此讨论加密经济就离不开对美国整体经济的把握。
这次游学邀请到两位经济学家对美国经济状况进行了全面的分析，观点也比较一致，都认为目前美国经济呈现一种结构化的反差。从总体数据来看，经济增长强劲，通胀平稳，处于很不错的状态。但拿放大镜一看，增长几乎全靠 AI 投资拉动，结构性通胀严重。刨除掉 AI 相关的部分，经济接近零增长。特朗普积极推动的「制造业回归」，最乐观的说也只能是「仍在打基础」，实际效果还没看到。总体 CPI 数据虽然好看，但是服务业通胀严重，特别是房屋等财产保险 2025 年大涨价，而小费等久为人诟病的问题不仅毫无好转，而且有变本加厉之势，再加上今年毕业生就业特别难，所以从民众的亲身体验来说，没有特朗普第一任期前期的那种景气体感。经济学家用「K 型增长」来描述现在的美国经济——与 AI 相关的部门飞速发展，中下层民众的境遇继续下坠。
美国人不是中国人。中国人不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可以为一个漂亮的宏观经济数据而热血沸腾，可以满腔热情地关心中国能不能在科技竞争中「战胜西方」这样的抽象话题，可谓大公无私。但这次我们在纽约访学所见所闻，美国人的境界大大不如，即便是华尔街的精英，也还是更关心日子过得好不好，而不太关心赢不赢的问题。所以数字上好看没有用，美国人实际上抱怨是不小的。这种情况如果持续下去，明年中期选举共和党至少输掉一院。
经济学家们也看到这个局面，但对于如何处理意见不一。有的认为 12 月坚决不能降息，有的则认为应该优先降息刺激经济。我在一个场合断言鲍威尔不会妥协，因此近期不会降息，但另一位资深金融专家则认为美联储顶不住压力，肯定会降息。没想到我们的不同看法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了调和：传出消息称鲍威尔将于明年 1 月提前四个月退休，特朗普任命的新主席必然快速推动降息，这样硬骨头主席鲍威尔保留了名节，霸道总统特朗普达到了目的，皆大欢喜。
因此虽然在纽约期间发生了加密资产市场的暴跌，导致坊间一片熊市已来的哀鸣，但我仍然看涨后世。只不过，按照现在美国的情况，一旦降息，通胀恐怕会立刻抬头，这场流动性盛宴能够持续多久？
2. AI 单擎驱动美国增长
美国第三季度 GDP 增长 4.1%，其中与 AI 有关的增长是 4.0%，美国经济增长几乎完全靠 AI。不但如此，在 VC 投资当中，已经出现了「非 AI 不投」的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可持续的，应该被视为是本轮 AI 热潮中的一个极端情况，但也体现出 AI 在美国当前经济增长中发挥的作用。
我们在纽约访学之前，AI 股市发生了一次下跌，AI 指标股英伟达从高点下跌了超过 10%，Oracle 甚至下跌了超过 30%。因此在华尔街，对于 AI 投资的泡沫是一个热门话题。8 月份我去硅谷的时候，硅谷的 VC 们对于 AI 泡沫论的看法大多采取十分坚决的否认态度。但是 11 月的华尔街，对此则有不同的看法，我想这也体现了创新思维和金融思维看待问题的不同态度。
华尔街多数认为当前美国的 AI 基建投资在财务上不健康，也就是说投到 AI 数据中心里的钱，是不划算的投资。有人指出，现在英伟达等公司漂亮的财务报表，归根到底是靠 OpenAI 等公司的订单在粉饰，而后者对外承诺了 1.4 万亿美元的订单，却只能产生不到 200 亿美元的收入，华尔街搬着指头算数字，这笔账算不过来。
但是这是否就意味着 AI 有泡沫呢？即使是在华尔街，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在财务上就是有泡沫，因为整个 AI 行业的收入都很孱弱，连投资利息都难以支付。但也有人很乐观，认为 AI 的应用正在快速展开，不久之后将对于美国的经济增长产生有力的推动作用。有人甚至认为，AI 的应用正在推动美国在核电小型化、氢能发电、航天科技、机器人、6G 等领域快速创新，将能够在 2030 年代推动美国经济以 10% 的速度成长。如果是这样，现在对 AI 产业的投入，即使短期内从财务上看出现亏损，也是完全值得的。投入期之后，市场会自动调节价格，使投资者长期盈利。
这种观点对于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中国的高铁本身从财务角度来说是长期巨额亏损，但是很多人认为高铁推动了中国经济和工业水平的整体成长，短期内承受一些亏损是值得的。美国国内也有这种声音。我们在纽约期间，特朗普签署了行政命令，启动 Genesis Mission，仿效当年的曼哈顿计划，以政府资源来推动 AI 的发展，应该说就是这种思路的一个体现。
3. 虽然仍有争论，但美国接纳加密经济的趋势已不可逆
这次来纽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观察华尔街对于加密经济的态度。在过去十年，华尔街总体来说是反加密的。经过特朗普政府几乎一整年不遗余力地推动，他们的态度有变化吗？
据我的观察，转变正在发生，大概进行到 10-20%。
首先，如果有人说华尔街现在就已经全身心地热情拥抱加密经济，那绝对是误导。华尔街还是华尔街，他们经过了几百年的建设，创造出全世界最先进、最完整也最繁荣的一个金融生态，享受了由此带来的财富和权力，对现状是满意的，对于一个宣称要颠覆、或者至少变革以他们自己为中心的金融基础设施的技术，华尔街不可能像技术极客那样激动，而是必然抱持以防范和怀疑的态度。在华尔街里，摩根大通就是反加密运动的主要代表。未经证实的市场传言说，11 月 20 日加密市场的暴跌，就与摩根大通狙击微策略有关。不管这种说法是否靠谱，华尔街仍有相当强大的顽固势力拒绝和反对加密，这是不争之实。
不过，转变正在发生。华尔街的交易员和基金经理早就高度关注和参与加密市场了，但关键还是要看机构的态度。华尔街的机构并非铁板一块，从银行到资管，从投行到券商，从交易所到对冲基金，不同的生态位也决定了他们看待加密的视角不同。
至少从一部分机构来看，区块链技术能够帮助他们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通过区块链把金融生意做到全世界。尤其是在去全球化的背景之下，区块链能够打穿治理能力较差的国家的监管屏障，让华尔街把业务持续扩大。从这个意义上说，其他国家的金融壁垒越高，传统渠道越堵塞，链上金融对华尔街的吸引力就越大。
第二，吸引年轻人。近年来让华尔街倍感头痛的一个问题是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于华尔街那一套陈旧繁冗的服务模式越来越不耐烦，宁愿去炒币，也不愿意来华尔街。而如果能够在区块链上构建金融服务，就能够把年轻人重新吸引过来。
因此，在华尔街越来越多的机构开始考虑区块链，而 RWA 和 DeFi 则是当前他们关注的重点。一位华尔街资深投行专家告诉我，现在华尔街的犹太人已经「蠢蠢欲动」，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信号。
然而，如果只看华尔街，我并不认为形势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程度。如果我们设想下届美国政府像拜登时期那样全面打压加密经济，那么华尔街会不会回到原点呢？至少目前来说，华尔街还没有在加密上投入多少成本，要走回头路，是来得及的。
但是，如果把目光投入美国整体，则可以得出结论，美国拥抱加密经济的进程已不可逆。
在本次访学期间，我们接触到一位民主党重量级人物的家族基金负责人，她告诉我们说，民主党的领袖人物已经认识到，加密是年轻人的选择。在拜登时期，为了取悦华尔街的顽固势力，民主党对加密经济进行了无情的打压，得罪了年轻人，这是民主党 2024 年大选失利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在今天的美国政治中，中老年人的政治倾向已经确定，争取年轻人的选票对两党来说是决定性的。因此即使下届民主党执政，也不会在加密政策上反动。她并且透露，这个家族的基金已经大笔配置了加密资产。
与此同时，我们接触到的一些经济学家和中央银行家也从另一个角度对加密经济投出了赞成票。一位经济学家告诉我们，根据他们的研究，2025 年 7 月《稳定币法案》通过以来，美元在全球的使用率上升，这表明稳定币确实如预期般加强了美元的地位。而这对于国会立法者是一个有力的激励，因此国会正在积极推动《市场结构法案》的通过。
综合以上情况，我的观点是，美国政策制定者拥抱加密经济的共识是在加强和扩大中，在这种情况下，华尔街也会顺应大势向前走。
4. 稳定币支付的场景主要在 B 端，而不是 C 端
我记得在今年 7 月《稳定币法案》通过之前，在加密社群普遍有一种乐观的期待。包括我在内，都曾经展望稳定币法案一落地，就出现几十甚至上百家美国大公司来发行美元稳定币，推动普通消费者大量开始接触和使用稳定币。特别是头部互联网公司，通过发行稳定币来增强自己的网络经济效应，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预期。
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生。稳定币的发行数量虽然稳步上升，但是并没有向电商或线下应用场景扩散的显著趋势。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在纽约与银行和互联网支付行业的一些资深专家就此进行了讨论，得出了令人震惊的结论：在相当长时间内，稳定币在真实支付领域的落地场景将集中在 B 端，主要是机构与机构间的支付，而不是 C 端。
之所以说这个结论令人震惊，是因为在加密行业内部，有大批创业者和研究者坚信，稳定币全球瞬间到账、支付清结算一体、超低费率等优势，相对于传统的银行和互联网转账具备了压倒性的竞争优势。因此一旦稳定币得到推广，将能够在零售、电商等 C 端日常支付场景迅速占领市场。为此，有很多投资机构和创业者都在稳定币支付工具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希望能够抢占先机。但过去几个月以来，一些在技术和成本上都非常有特色的稳定币支付产品在推广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或者说根本推不下去。
一位全球电子支付和互联网支付的领袖级专家分析了其中的原因。他介绍说，2024 年全球稳定币支付总规模是 46 万亿美元，看上去很大，但其中 37 万亿实际上是链上和交易所里的机器人的程序化买卖，剩下的 9 万亿当中，绝大多数仍然是发生在链上资产交易和转账环节里，真实支付场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为什么？因为稳定币在日常支付当中相对于信用卡和互联网支付来说，并没有优势。
这位专家说，稳定币支付的拥趸以为仅仅凭借百分之一到三的手续费优势就可以战胜传统电子支付，这完全是一种傲慢和错觉。传统电子支付体系建立了完整的信任闭环和生态体系，拥有强大的网络效应优势，在用户体验方面也优于现在主流的稳定币支付工具，无论是中国的微信、支付宝用户，还是美国的 VISA 用户，在支付时体验已经相当完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VISA 收取的手续费就是其网络效应的溢价。稳定币很难打穿这个护城河。
那么稳定币的机会在哪里呢？这位专家认为，稳定币的优势根本不在于什么快捷和便宜，而在于智能合约赋予的可编程性。通过智能合约对稳定币编程，可以实现结构化、有条件的支付，比如约定款到即向多收款方按比例支付，比如类似支付宝那种三方担保支付。这种根据合同条件进行的结构化支付在机构间支付当中极为普遍，而这才是稳定币真正的用武之地。
因此他认为，当前稳定币行业的创新创业方向「跑偏了」，放着自己的真正优势和用户的真实需求不做，却去挑战一个自己根本没有胜算的对手，结果肯定是不乐观的。稳定币行业应该立刻聚焦 B 端场景，发挥智能合约的优势，这才是稳定币相对于传统支付的升维优势。
这一观点对我来说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因为我们这几年来一直在配合新加坡金管局进行稳定币跨境贸易支付的试验，发现所有的场景都是企业对企业、机构对机构，原本预期的 2C 场景并没有发生。由此我也想到，如果稳定币支付的主要场景是 B2B，那么现在企业级钱包、企业级账户管理系统就成了一个薄弱环节了。这似乎才应该成为创新的重点。
5. 华尔街自信正在攫取加密金融的主导权，但两个秩序将长期共存和互动
如果你是一个海外中文推特用户，只要花不长的时间来观察一下海外中文加密圈社群，就会得到一个印象，那就是加密经济的中心在迪拜和新加坡。但这个印象可能是具有误导性的，因为加密世界的重心正在转向纽约。
在纽约这一周，我们接触到的几乎所有华尔街专家都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同一个判断：加密经济正在从散户时代进入机构时代。在他们看来，这场转变既是市场发展的必然规律，也是美国制度力量重新登场的信号。一旦进入机构时代，全球加密经济的中心将不可避免地重新回到美国，尤其是纽约和迈阿密。前者是资本、监管与合规的中心，后者则凭借开放的税制、创新的政策和蓬勃的创业氛围，成为加密与现实经济结合最活跃的试验场。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华尔街拥有资金规模的优势，制度的优势，人才的优势，而加密世界的总体盘子还太小，整个产业还不如华尔街上一只股票的规模大。面对一场真正的资本洪流与监管重构，所谓「去中心化金融」的去中心化，很可能只是相对的。
在这些专家看来，美国正在进行的合规制度建设——无论是《稳定币法案》、《市场结构法案》，还是未来针对加密证券、托管与交易的细则——其真正意义并不在于规范散户或遏制创新，而是在为华尔街颁发一张「西部大开发」的许可证。一旦制度框架成形，机构资本就能在合法的护航下大规模入场，掌握定价权、话语权与流动性主导权。从那一刻起，加密市场的规则、基准乃至生态格局都将被重塑，而这种重塑将以华尔街为核心展开。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亚洲的离岸加密生态会消失。相反，迪拜和新加坡仍将是全球加密创新的重要支点。它们提供了制度灰度带来的灵活性、文化包容性以及企业家精神，这些要素是美国体系所无法完全替代的。因此，未来全球加密格局将呈现出一种「双体系并存」的状态。纽约代表的是制度化、金融化、美元化的主流在岸加密经济生态，而亚洲离岸生态圈则代表开放、实验与跨国协作的另类体系。两者将长期互动，只不过主次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