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Hazel2025 年 6 月 18 日凌晨,数千万中国人在熬夜抢购打折商品的时候,伊朗最大的加密交易所 Nobitex,也被「清仓」 了。一个叫做 Gonjeshke Darande,波斯语意为「掠夺之雀」的黑客组织在 X 上发帖,声称自己攻入了 Nobitex 的热钱包,取走了超过 9000 万美元。就在前一天,这个组织才刚刚攻击了伊朗最大的国有银行之一 Bank Sepah。12 小时后,Nobitex 的源代码和内部文件被全部公开。独立调查者 Nariman Gharib ( 纳里曼·加里布)分析了这些文件,发现被销毁的 9000 万美元,与此前数月通过特定钱包流入 Nobitex 的 IRGC 关联资金几乎完全吻合。所以,与其说这是盗窃,不如说是一次链上的定点清除政治行动。说起中东的加密,我们脑海里浮现的常常是迪拜的牌照、Token 2049 的会场和棕榈岛上的 After Party,但是有一个更隐秘、更盘根错节的世界,是不生活在我们的那里完全不了解的。很少有人能说清楚:伊朗人用什么交易所?土耳其人为什么全民炒币?科威特为什么是中东对挖矿打击最严的国家?Nobitex 的故事,可能是打开这个世界的一把钥匙。从化学工程师到伊朗的「赵长鹏」美以对伊朗开战后,一条新闻把 Nobitex 推到了大众面前:空袭开始几分钟内,这家交易所的出金量飙升了 873%。按照拉德的说法,2017 年,作为加密散户的他和三个朋友一起创办了 Nobitex。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让伊朗用户能用里亚尔充值,自己挂单买卖数字资产。就这样。但效果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好得多。2018 年上线几个月后,伊朗监管对加密的敌意让 Nobitex 遭遇了长达一年的全面封锁。但它实在太受欢迎了,即便被封,平台依然保持着每月 20% 的有机增长。到今天,Nobitex 有 1100 万注册用户,总流入超过 110 亿美元,超过排名其后十家伊朗交易所的总和。1100 万是什么概念?伊朗总人口 8900 万,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在 Nobitex 上注册过。刨除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实际渗透率还要更高。这个数字和成立多年的美国合规交易所 Kraken 大致相当。TRM Labs 对泄露源代码的分析显示,这个账户不是用某个军官的身份注册的。它更像一个系统里的隐形通道,挂靠在革命卫队「圣城旅」旗下的某个空壳进出口公司名下,专门为政治暴露人员服务的 VIP 白名单。但在海外,与这个幽灵账户对接的人,名字早就不是秘密了。他叫巴巴克·赞贾尼(Babak Zanjani)。猫鼠游戏赞贾尼的履历读起来像一部谍战小说:2013 年被 OFAC 制裁,2016 年在伊朗被判死刑(罪名是挪用数十亿美元的国家石油公司资金),2024 年刑期被减免,2025 年出狱。美国财政部的说法是:他被放出来就是为了继续替政权洗钱。两家公司都声称自己处于「休眠」状态。纸面上只有名义董事和虚拟办公地址。但链上的数据完全是另一个故事。TRM Labs 的分析显示,Zedcex 自注册以来处理了超过 940 亿美元交易。两家交易所合计为革命卫队处理了约 10 亿美元资金,2024 年峰值时占平台总量的 87%。资金以 USDT 在 TRON 链上流转,穿梭于革命卫队钱包、离岸节点和 Nobitex 之间。OCCRP(有组织犯罪与腐败报道项目)的调查挖出了更多细节。两家交易所的注册地址,伦敦考文特花园谢尔顿街 71-75 号,是一个批量注册的虚拟办公地址,同一地址下还注册着十几家公司,包括至少六个被制裁的实体。两家交易所的官方视频里都有一个叫「Elizabeth Newman」的「执行董事」。OCCRP 发现,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视频里的女性形象来自图库网站上的一段商业素材,标签是「Pretty Black woman talking to camera」。虚构人物、幽灵公司、天文数字的链上流水。但 OCCRP 最初只有间接线索。赞贾尼的名字虽然曾出现在 Zedxion 的董事记录和白皮书元数据里,他早已从所有公开文件中抽身。真正的突破口,是一只猫。2024 年 5 月,Zedxion 的官方 Telegram 频道发了一张灰白相间的猫的照片,脖子上挂着一个显眼的紫色铃铛。几个月后,一只毛色、花纹、紫色铃铛完全一致的猫,出现在了赞贾尼女友索尔玛兹·巴尼(Solmaz Bani)的 Facebook 页面上。这个利润率解释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2022 年议会通过法案允许军方建私人电厂。革命卫队直接获取了原本供给城市的电力。矿场设在军事基地和经济特区。由最高领袖直接控制的大型宗教基金会 Astan Quds Razavi 深度参与,形成了事实上的「挖矿卡特尔」。截至 2023 年,伊朗约 18 万台矿机中,10 万台属于国家或革命卫队关联企业。但伊朗偏偏又是一个非常缺电的国家,在极端天气时的轮流停电并不罕见。不仅居民的生活受到影响,忍受酷热或严寒,频繁的工厂停工也导致产业工人失业,小型企业也因电力供应不稳定而举步维艰。这引发了诸如「我们忍受黑暗,他们却在挖比特币」之类的抗议口号。矿机藏在哪?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清真寺。在伊朗,清真寺依法享受免费电力。2025 年预算法案免除了所有革命卫队基地、巴斯基中心和清真寺的电费,同年普通公民电费上涨 38%。2019 年,一名伊朗研究人员在清真寺里拍到了分布在不同房间的大约 100 台矿机,助长了这一说法。挖矿的故事在不同国家有不同版本,货币贬值的故事也是。Nobitex 那几年为什么增长极快?因为恰恰是里亚尔崩得最狠的时候,2018 年黑市上 9.2 万兑 1 美元,如今已经跌破 150 万。而就在一些人为保住自己的购买力挣扎的时候,波斯湾的更多国家已经在谈论下一个时代了。阿联酋把加密写进了国家金融基础设施的蓝图,迪拜和阿布扎比各自设立了虚拟资产监管机构,迪拉姆稳定币获批上线,年度加密流入 530 亿美元。同样的技术,在海湾一侧是求生工具,在另一侧是招商引资的名片。但足够回旋镖的是,中东地区的加密品牌活动,本来预定要在 4 月下旬举办的 Token2049 迪拜,因伊朗战事直接推迟到了明年。同一个海湾,不同的世界,不过他们现在也都被卷入了同一场战争中。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里面出现过的名字,有些已经不在了。哈梅内伊死于 2026 年 2 月底的空袭。革命卫队多位高层在美以的联合打击中被消灭。那些通过幽灵账户流过 Nobitex 的资金,链上记录还一笔笔在册,但地址背后的主人,也许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九百年前波斯诗人海亚姆在《鲁拜集》中写过:在那贾姆希德举杯宴饮的宫殿里如今母鹿产仔,狮子在那里栖息那终生猎取野驴的巴赫拉姆如今被坟墓捕捉,长眠在地加密在中东从来不是一件事。它是很多件事。是迪拜写字楼里的合规牌照,是安卡拉街头里拉贬值后的救生圈,是伊斯法罕清真寺地下室疑似传出的风扇声,是考文特花园一个虚拟地址背后的 940 亿美元,是一只戴紫色铃铛的猫。多年以后,当人们回过头来看中东这段加密往事的时候,也许会惊讶于它同时包含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和最古老的冲突。但对于此刻还在将他们微薄的薪水存入 Nobitex 来保值的普通中东人民来说,这不是往事,这就是他们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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