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Lesley,ChainCatcher开篇:一个坐标的诞生2026 年 1 月 5 日下午 4 点(北京时间),一个看似平常的时间节点,却标志着加密货币史上最戏剧性的权力转型进入新阶段。这一天,币安全球服务正式由三家阿布扎比全球市场(ADGM)许可实体接管:Nest Exchange Services Limited 负责交易平台运营,Nest Clearing and Custody Limited 负责清算与托管,Nest Trading Limited 提供场外交易服务。这个曾经声称「没有总部」的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第一次拥有了明确的法律住所。距离何一被任命为联席 CEO,刚好过去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币安经历了:一名员工因利用内幕信息在社交媒体发布内容谋取私利被停职并移送司法程序;官方悬赏 10 万美元举报奖励按规则平均发放给 5 名举报人;何一在多次公开场合坦承币安「上币上得烂,没有财富效应」「产品做得不够好」「钱包产品的差距很明显」「船大难掉头」「组织变大僵化」「人才迭代问题」……从一个人说了算的草莽时代,到今天三个实体、两位联席 CEO、七人董事会的现代企业架构,币安用了八年时间。YZi Labs 投资的项目权力真的分散了吗?还是只是换了一种呈现方式?在 CZ 时代,合规团队在币安内部的地位并不高。公司的文化是「快速行动、打破常规」,合规往往被视为阻碍而非保护。但现在,一切都变了。2023 年 1 月,Noah Perlman 加入币安担任首席合规官(CCO)。Perlman 的职业轨迹横跨传统金融与加密:他曾在摩根士丹利主管金融犯罪合规业务,之后在 Gemini 交易所担任首席运营官和首席合规官。Perlman 主导了合规团队的快速扩容,建立全球化的 AML(反洗钱)、制裁筛查、执法联络与上线审批流程。根据币安 2024 年度报告,内部合规团队已发展至 650 名专家,如果算上外部承包商和相关人员,广义的合规团队人数甚至超过 1000 人。Bloomberg 在 2024 年 8 月的报道显示,币安在合规方面的年度支出已经超过 2 亿美元。这意味着,合规部门正在成为币安内部最大的成本中心之一。更重要的是权力格局的变化。在币安内部,如果合规不点头,任何业务都将无法开展。Perlman 不再只是一个职能部门的负责人,他成了公司战略决策的关键参与者。首席合规官 Noah Perlman 在接受 CNBC 等媒体采访时明确表示,他的任务是寻找一种新的「平衡」,这不可避免地会给业务带来「摩擦」和「不愉快的体验」。上币数据是这种张力最直观的刻度。根据币安官方公告统计,2021 年币安上线了 80 个新项目,2022 年降至 19 个。而自 2023 年 3 月 CFTC 提起诉讼到 11 月司法部开出 43 亿美元罚单的 8 个月内,币安仅上线 10 个项目——合规部门的否决权从未如此强大。但处罚尘埃落定后的三个月内,币安又迅速上线了 10 个项目,几乎追平了整个诉讼期间的总和。市场部门的冲动从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制度化进程中的阵痛如果说权力架构的重建是币安的「软件升级」,那么 2025 年 10 月 11 日的事件,暴露的则是「硬件」的致命缺陷。当天,比特币从约 115,000 美元暴跌至 86,000 美元附近,最大跌幅超过 25%。但真正让这场暴跌演变为「史诗级屠杀」的,是币安交易所在最关键时刻出现的系统宕机。大量用户反馈无法登录、无法补充保证金、无法平仓减仓,甚至有用户声称其在市场暴跌期间遭遇了账户冻结、止损订单失效等问题。24 小时内,全市场强制清算金额高达约 190 亿美元,超过 160 万个账户爆仓,刷新了加密市场有记录以来的单日清算纪录。社交媒体一致指责币安「关键时刻拔网线」。10 月 12 日,币安发布声明承认「部分系统模块在极端流量下出现短暂技术故障」,并表示已对因资产脱钩问题而蒙受损失的用户进行赔偿,两批赔偿总额约为 2.83 亿美元。尽管币安给出了官方解释,但市场对币安系统处理能力和技术的质疑并未平息。技术端由 CTO Rohit Wad 掌管——这位在 2022 年加入币安的技术老将,此前在微软、Facebook 和谷歌担任技术领导职务超过 30 年。但 10 月 11 日的事件证明,在真正的极端情况下,这套系统仍然存在脆弱性。如果说技术崩溃是意外,那么上币环节暴露的问题,则是系统性的制度缺陷。2025 年 2 月,一篇名为《致所有关心 Web3 未来的从业者、投资者与行业观察者》的文章在 The Medium 上引发行业关注。作者列举了涉嫌「走后门」「利益输送」的项目,并详细描述了与币安接触过程中需要面临的问题。已卸任 CEO 的 CZ 公开表示币安的上币流程「有些问题」。更令人担忧的是内部管控的失效。2025 年 12 月 7 日,有举报称币安员工疑似利用职务便利,在链上代币发行(13:29)与官方账号发推(13:30)之间存在内容一致情况,被认定涉嫌谋取私利。币安立即停职涉事员工并配合司法管辖区推进法律程序。官方悬赏 10 万美金举报奖励已按规则平均发放给首批通过 audit@binance.com 递交有效举报的 5 名举报人。这不是孤例。在币安的发展史上,上币信息泄露事件多次被曝光,内部信息管控的脆弱性一再暴露。问题的根源在于:当一家公司从「人治」向「法治」转型时,制度可以很快建立,但文化的转变需要时间。那些在草莽时代形成的行为模式——信息的非正式流动、个人关系对业务决策的影响、「搞定事情」优先于「遵守流程」——这些都不会因为一份公告或一次处罚就立即消失。人才密度——真正的困境2025 年 12 月,当何一在迪拜区块链周正式出任联席 CEO 时,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币安目前最大的挑战还是人才密度的问题。「随着科技的发展,不仅仅是加密货币领域,AI 领域也在迅速发展。传统产业,无论是金融产业还是网路公司,他们的人才密度已经非常高了。实际上,我们正在与这些领域的顶尖人才竞争。」何一强调说,「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如果你自己不相信一件事,你是做不好它的。这样的员工是很难帮助公司建立全球顶级的团队和企业的。所以,我认为最大的痛点还是我们的人才库。这也是我感到自己肩负的重要责任——为币安寻找最优秀的人才。」这不是何一第一次公开谈论人才问题。这不禁让人奇怪:作为全球第一的加密货币交易所,为何会有人才焦虑?薪水显然不是问题——以币安的体量和利润,它有足够的购买力开出行业顶薪。真正的问题,或许藏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据知情人士透露,CZ 曾亲自接触某个赛道的头部项目,想以极具诱惑力的金额进行收购,但被创始团队拒绝。此前,币安有过多次收购,按理说被币安并购算是不错的一个结局,那为何被拒绝呢?这背后的原因值得玩味。信誉危机,是币安当下最难被忽视的风险之一——它正在转化为一种弥漫性的信任赤字。过去被币安收购或深度合作的项目,大多缺乏公开信息,这种信息的不对称本身就形成了一种信号:对潜在合作方而言,真正的不确定性并非市场价格,而是规则的解释权究竟掌握在谁手里。坊间关于条款复杂性、支付节奏和对赌安排的讨论,尽管无法逐一核实,却长期沉淀为一种行业共识——在与平台交涉时,你永远在弱势一方。这种对「信誉」的担忧,在顶级极客和成功创业者群体中产生了连锁反应。对于这群人来说,变现固然重要,但团队能否在整合后获得尊重、制度是否能够保障当初的承诺,是衡量一个平台是否有吸引力的核心指标。何一所提到的「相信一件事」的员工,在币安内部不仅面临跨国协作的压力,更要面对一种高度实用主义甚至略显冷峻的组织性格。当这种性格在并购与高管招聘中转化为「协议信誉」的疑虑时,币安的人才库便会出现一种结构性的短缺:普通人才趋之若鹜,但真正拥有独立价值、看重长远信誉的顶级精英却在观望。2025 年 2 月,何一在公开发文中坦承:目前币安存在船大难掉头、处理监管压力消耗精力、组织变大僵化、人才迭代等问题。从财富效应的「吸引力中心」,到如今面临人才密度的「系统性瓶颈」,币安的这段人才史,本质上是其品牌信誉从早期草莽扩张向现代职业治理转型的阵痛。如果无法在制度上给顶级人才一份「善终」的确定性,仅靠悬赏与高薪,恐怕很难填平何一所焦虑的那个「人才库」。币安此前推行的「区域自治」模式,被外界视为制度分权的尝试,但关键决策仍高度依赖 CZ 个人。这种表面分散的结构曾带来极高效率,却无法在创始人退场后维持连续性。董事会与如今联席 CEO 的引入,本质上是对消失的创始人意志的制度化代偿。但这种代偿是不完整的。个人统治可依赖少数核心亲信,但制度化运作需要数千名专业人士的稳定协同。币安出现了「权力仍集中、个人却无法执行」的真空期——在个人意志无法覆盖全局时,核心问题从制度设计转向人才密度:币安是否拥有足够的人,去支撑这个强监管下的全球巨兽?结语:在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之间从一个人说了算的草莽时代,到今天的联席 CEO、七人董事会、1000 人合规团队,币安的权力架构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架构只是容器,真正的挑战是:用什么来填充这个容器?上币腐败说明制度有缝隙,技术崩溃说明系统有脆弱,内部泄密说明文化有惯性,人才焦虑说明吸引力有局限。当个人意志退场,制度尚未自洽,组织文化仍在转型,币安面临的不是某一个具体问题,而是一整套相互关联的系统性挑战。何一在 2025 年 4 月的香港加密金融论坛上说:「币安的本质是三件事:第一是做出好产品,第二是服务好用户和员工,第三是做好与监管的沟通。」这三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在一个 3 亿用户、全球分布、强监管压力、创始人退场的背景下。或许币安现在最大的挑战不是监管,而是如何在合规框架内保持创新,如何在制度化进程中修补信誉,如何在人才竞争中找到「相信这件事」的人。当币安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屠龙少年,甚至已经开始变成当年的龙,那么它身上所禀赋的屠龙精神能否延续?内部求稳和集权阴影下是否容许更多业态和创新能力的萌芽?野蛮生长的时代已经过去,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它能走多远?